八一七高地,李大锤正在那儿默默的琢磨心事,却听见阵线上渐渐起了浪头,先是小声,然后是大声,最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。

    战壕上他身边的军官个个脸色茫然的朝下望去,吵闹声音是新兵那里传出来的。放眼望去,只见那些老兵呼喊了几句,试图弹压。

    但是朝战壕后方本阵一望,黑压压的都是新军,已经有点群情汹涌的意思,虽然老兵们仍然在呼喊,但是目光就开始四下寻找李师长了。

    李大锤猛的站起来,握着手枪走过去四下一望。看着那些涌动的人头,本来还有点杀人立威的心思一下就没了踪影。新三师的新兵足够够卖命了,打到现在这个境地,也算是超常水平发挥,再这么一逼,只怕还真会生变。

    底下新军看到了师长的身影,呼喊声更大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师长,咱们太累了,打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说沈大人来援,特么小日本攻那么凶,沈大人啥时候能来到呐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啊,死就死吧,我的手都抬不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这儿离平壤就几步路,就算他们爬也应该爬到了吧。

    “打来打去,也不知道为了什么,为了谁,哎……”

    听着大家伙一致消极的说辞,李大锤深吸一口气,大喝一声:“大家听我说。”

    当兵的都佩服汉子,不管李大锤算不算是一条汉子。起码整个师长身先士卒的顶在第一线上带头打小日本,不得不说在新三师当中,李大锤威信还是很高的。

    他那高壮身影就站在那里,大声一喝,当下人人住口,目光都瞧着他。李大锤大声问道:“现在什么时候儿了?”

    不知道谁大声回答一句:“大人,洋人钟点儿,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刻。”

    李大锤闭上眼睛,心中默念:“沈老板啊沈老板,再不来,大锤也无能为力了。弟兄们都精疲力尽,士气低落成这样,……哎。”

    但愿鬼子攻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再无能力发起凶猛的冲击。他脑子里面思绪潮涌,浑然忘记了身上的大小伤口。

    一个军官赶来报告,他才反应过来,看着青年军官单纯坚定的目光:“大人,八一七阵地幸好有你,新三师幸好有你。大人放心吧,沈大人一定会赶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青年军官的话提醒了李大锤。他指着平壤的方向,大声呼喊道:“大家再坚持一下,沈大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,我们不能自乱阵脚。大家伙再坚持坚持,只要沈大人到了,咱们来一个里应外合……”

    李大锤长篇大论的在诉说着一些连自己也不是很相信的话,但他的这番说辞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,起码那些消极的议论声音小上了许多。

    而就在他们议论的当口,日军本阵里,一群军官死死的围着黒木为桢中将,正七嘴八舌的在那里争论着什么。

    进攻打得太惨,军官伤亡严重,不少参谋军官都作为带兵部队长攻击了数次了。围坐在这里,当真是人人浴血。

    “阁下,已经发起第十次冲锋,重火力的弹药已经垂绝,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部队精力严重透支,没有几个小时修整,绝难再加以冲锋。”

    “或我们暂时放弃攻击这个阵地,退往汉城和其他师团汇合,……合兵一处,再决定攻防大计那也未必不可的。”

    黒木为桢就站在那里,他旁边站着的是上田有沢,两人脸上都看不出端倪,全军上下,只有两人一尘不染。一个板着一张马脸,另外一个静静地只是看着、听着。

    黒木为桢从来未曾想到,一群新兵守的阵地居然会这么难啃。说是新军,特么比老兵还打得顽强,几次试图越过防线突破口,都被那些呐喊的新兵从突破口硬堵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里拿不下,一切苦心都成空中楼阁。第六师团四个联队的主力越打越少,如果沈狱率领其他的黑旗军赶到,只怕自己这支队伍就要陨在这里,届时,想退都退不回去了。

    现在在他脑子里面,退兵和其他师团汇合这个念头升了起来,充满了诱惑念头,无论如何,先保全第六师团再说。

    可是这样,朝鲜战局的主动权就失去了啊。……而他们拼死争取的也就是这个主动权。是赌下去,还是退一步?

    就在最难以抉择的时候,一旁的上田有沢说话了。“……黒木君,这个时候我们不能松懈啊。如果打不下来这个阵地,那么我的第七师团及你的第六师团所损失的精锐将会白白的牺牲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上田有沢继续说道:“这个还不是重点,身为帝*人,我们的生命已经献给天皇。如果此次失败,帝国投兵清国的计划将面临胎死腹中。我们陆军连一个朝鲜都拿不下,还遑论去征服偌大的清国。……失败的消息一旦传回国内,——内阁那帮人,海军那帮人,还有一直鼎力支持我们出兵的各大家族,他们会怎么看?想必黒木君也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啊,肯定会彻底对我们失望,哦不,是绝望。不要忘记,当初也就是沈狱的黑旗军在汉城打败了我们的陆军之星野律道贯,这次我们再也失败不起了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里,突然间,八一七阵地那里,突兀的传来了巨大的呼喊声,隔得距离有些远,听得不太真切是吵嚷些什么。

    所有军官都站了起来。黒木为桢拨开他们。直直望向八一七阵线。听了半晌,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微笑:“黑旗军的军心已动,我们马上发起冲锋,效果……”

    他目光一转,看着身边那些人人带伤、疲惫不堪的军官。再看看脚下,苦战余生退下来的士兵,有些士兵已经累得倒头就睡,拼死抢下来的伤兵发出长声短声难以抑制地惨叫。

    第八、第三十二两个联队,出战时候的堂皇阵容,现在已经零落不堪。敌人固然军心动摇,自己又何尝不是疲惫不堪呢?

    守住平壤来支援的川上操六,应该怎么也该守到即将到来的晚上吧?八一七阵地里残破的新军都能如此坚守,又何必怀疑率领第十三、第三十五联队的川上操六那死守的决心呢?

    他立刻下令:“让部队稍息修整,半小时后,准时发起冲锋。每一个人,每一粒子弹,每一把刺刀都要投入战斗中去,包括本人和上田少将在内,我神勇第六师团及上田少将的第七师团,必将一举摧破守军的垂死挣扎。”

    ※※※

    川上操六喘着粗气,缓缓坐在简单防御工事泥土堆上。

    时间正步入黄昏,太阳将落而未落的时候,战线前沿残余火光仍在燃烧,阵地前一堆堆尸体横阵。周围一片寂静,仿佛能听见血液流淌进土壤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和沈狱是老对手了,作为陆军参谋长,亲自率领第十三、第三十五联队守在这里是他自己的意思。他研究过沈狱这个人,知道如果八一七高地如果真的守不住,沈狱必定派兵前来支援,果不其然,预言成真。

    两个联队,只投入了三分之二的兵力在第一线,控制了三分之一的兵力作为预备队。本来在川上的构想当中,一线兵力动摇,需要预备队,怎么也要冲杀几个来回才差不多。

    没想到黑旗军的两个团第一次发起冲锋,就逼得第十三、第三十五两个联队使出全力。双方在阵地前面死伤数字惊人,已经到了让人胆寒的地步。

    黑旗军顶着手雷弹雨,还能反击拼死向前。逼得他不断将预备队投入战斗。到了最后,连他也亲自填进了防御工事当中去,才最终将这些疯狂的黑旗军拼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场血战下来,仅仅一次冲锋,自己手中的两个联队就全部用在了一线阵地上,还未曾完全能填满缺口,可见黑旗军的这次冲锋是如何的坚决、凶猛。

    幸好,这样的冲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。他不相信黑旗军是铁打的,初次冲锋最锐,还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。

    退下去,不管精力、体力、士气,都严重透支,绝难短时间再发起第二次这样凶猛地冲锋。老天还算是眷顾他,时间已经站在他这一边,胜利的曙光正向自己招手。

    也许这个时候,黒木君、上田君已经拿下八一七高地了吧?依托八一七高地,就能斩断沈狱黑旗军的退路,逼得他们只能据守平壤一偶。

    博弈从小众看大,你沈狱不是很厉害吗?我倒要看看失去后路的你,能作出什么样的选择?要不就退缩平壤,只能自保,要不就干脆跑回国。——清国大门就此为帝国敞开。失去了陆路唯一给日军有威胁的黑旗军,不仅朝鲜,整个对清战局,帝国都将是全面胜出。

    他在黑暗当中默默的双手抵着头,心里念着:“伊藤阁下,鄙人已经尽最大的努力,我们,也许真的挽回了这场战事,幸不辱命。”

    川上操六在这里并没有其他师团消息那么的灵通,但通过沈狱两个独立团的回援,也分析出一些端倪,沈狱回援,代表着一个事实,其他师团将宣告失败。

    冥冥之中,觉得有一种强烈预感,预感今日将是改变历史的时刻,将是改变帝国命运的关键时刻,今日在此,即便是赌上性命,也为黒木君他们赢取时间。

    他深呼了一口气,抬头望着还下着毛毛雨的天空,“大岛君,请等着我拿沈狱的人头给你祭奠。”

    就在日军两个山丘之下,黑旗军的阵地上,一片凄凉景象。两个团刚才那拨冲击,却被打得七零八落地撤了下来,士气低落。

    本来就鼓足骨子里面榨出来的最后一分力量的官兵,退下来之后,连伤心沮丧的气力都没有了。许多人抱着枪就沉沉睡去。残存的军官们多半带伤,低着头不敢看人,收容整顿地口令都变得有气无力。

    机枪手们则呆呆的看着刚才发起攻击的步兵弟兄们。他们也射完了所有携行的子弹。却看着步兵弟兄不得不退了下来。

    军官们试图将队伍整顿起来,但是人人的行动都变得缓慢迟滞。人群当中,偶尔响起几声伤兵的惨叫,更增惨烈的气氛。一个低层军官呆呆的坐在那里,突然抱头痛哭,谁也拉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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